万里长城与柏林墙——东西方建筑的差异
卢秋田

  

   我刚去罗马尼亚当大使的时候,看到使馆的围墙不但低矮,而且中间镂空,属于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那种,实在不利于安全,于是便问馆里的老同志,为何不筑一个高而实心的墙。他们说,虽然罗马尼亚政府对中国非常友好,但在修墙这个问题上却固执己见,不同意我们修墙,后来做了一些让步,说如果我们一定要修,就不能既高且封闭,于是有了这么一道低而空心的墙。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发了我对东西方建筑差异的兴趣。

  有人说,建筑是凝固了的思维。作为综合性文化的代表,建筑可称得上是造型的艺术,宏大的建筑大多有或悠久或伟大的历史,是人类发展的见证,杰出的建筑又是先进科学技术的结晶,因此,建筑的文化含义可谓深邃久远。在欧洲会看到与中国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事实上是反映了不同的思维方式或文化理念。

  欧洲建筑艺术的精华集中体现在教堂上。欧洲的教堂基本上都建在市内,尤其是天主教堂,无一例外地在市中心,如举世闻名的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以哥特式风格著称的德国科隆大教堂等,均交通便利,且全无遮拦,一直以来都不收门票,无论善男信女还是参观者,均可自由出入,非常方便传教,可视之为开放性的建筑。西方的宗教建筑还重在体现人们心中的宗教激情,风格壮丽辉煌,外形超凡脱俗,气势宏伟,对比极其强烈。相比之下,尘世的一切都显得卑下而微不足道。

  中国的庙宇则往往建在名山大川之中,深山藏古刹,名山多仙庙。在交通不便的古代,朝拜一次颇为不易。因此,大多数人采用了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中国古代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说法,认为真正的大隐士可以“居庙堂之高”而“思山林之远”,有些老百姓则干脆在自己的家门口垒一间小房子,供一至三尊神像,名之为“南海”。在此意义上可以说,中国的寺庙是封闭性的。同时,城镇以内的宗教建筑一般不能超过政府衙门的规模,表现了中国百姓敬鬼神而远之,崇拜权贵的心理。

  中国的古代建筑成就辉煌,不仅品种齐全,而且成就非凡,如有全世界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宫殿——故宫,巧夺天工的园林建筑——颐和园,集美观与实用为一体的苏州园林,更有许多依山而建的石窟、佛寺,名列世界文化遗产。即使是平常百姓居住的地方,也不乏精彩之作,其代表当首推北京的四合院。仔细观察这些建筑,就会发现处处都有墙的影子,或厚或薄,或高或低,或长或短,对建筑来讲几乎是不可或缺。因此有人称中国的建筑文化为“墙文化”,其代表当属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西方通常翻译为“巨墙”、“大墙”)。也 有人说四合院堪称中国墙文 化的最好体现:对内是统一的 整体,对外则是封闭的整体。 具体说来,这种建筑对外界限分明,大多有高墙相隔,也有以较高的房屋为阻。外人很难登堂入室,窥其堂奥。内部则讲究沟通,前后相连,左右逢源,邻里关系比较密切。具体到每个家庭,房间一定要相通,房与房之间经常只有一帘之隔,一家之长掌管一切,随时监管每个家庭成员的一举一动。西方的民居则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对外是开放、透明的,对内则是隔离的,竭力维护着每一个家庭成员的个人隐私。很小的孩子就有自己的房间,家长进去的话要事先敲门,孩子同意后方可进入。西方的建筑很少有墙的概念,基本上是以建筑为中心,四通八达,界线不甚分明。

  任何规则都有例外,比如柏林就曾有过西方最著名也是最长的墙——柏林墙。从这个意义上说,柏林墙的构筑和倒塌都是历史性事件,虽然开始时它在许多地方都不过是用几块薄薄的水泥预制板简单垒就,却象征了东西德的分裂、两大阵营之间的难以逾越的鸿沟及冷战的开始。长达162公里,高约3.6米的柏林墙宛如一道长长的绷带,把整个西柏林包扎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仿佛担心它会成为一块溃疡,不断地传染其他地方。墙上的302座监视塔则如一块块强力胶布,时时处处加固着这条绷带。西柏林人生活在围墙之后,像在东德中部的一个孤岛上,在某些历史阶段连日用品在很大程度上都要依赖空运。从西柏林到西德要经过东德,人们需要经历比一般出入境严格得多的过境检查、验关清查。而“自由”的东德人试图经西柏林转机飞向“西方世界”的努力则变得异常艰难。据不完全统计,从柏林墙1961年建成到1989年拆除的28年间,死在两德边界的人数达200多人,其中大多数是在“试图非法越境”时被开枪打死的,当时的许多文学作品都反映了这种悲惨的情形。

  因此,当它被拆除之时,柏林市民以及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德国人聚集在墙边,通宵达旦地纵情狂欢,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庆祝这堵巨墙的倒塌,之后不到一年,东西德统一,德国历史、欧洲历史乃至全世界格局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东西德合并之后迁都柏林,掀起了一轮新的建筑热潮。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国会大厦了。为了表示不忘历史,大厦的外观完整地保存了其文艺复兴晚期的风貌,而内部除了特意保留了一块1945年苏联红军战士曾经涂鸦的墙壁外,其他部分都被淘空,做了近乎脱胎换骨的改造,使其内部结构与功能完全现代化、合理化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历经劫难已荡然无存的巨大拱顶。来自英国的建筑师并未将其依葫芦画瓢般恢复旧貌,而是用一个半球状的完全透明的顶部取而代之。在下面议会大厅里开会的议员抬头即可悠然见蓝天,游客则可顺着半球里面的螺旋形通道上至高80多米的观景平台,将柏林的市容一览无余。半球的中央是一根上粗下细的漏斗状柱子,上面镶嵌着三百多块镜子,白天,可以将缕缕阳光折射进庄严的会议大厅,晚上,则反射着华灯璀璨的光芒,如一顶闪闪发亮的桂冠,在夜色中分外醒目。

  从这个建筑中我再次感到:发展是最好的继承。

  如果说新建成的国会大厦表现了德国人不忘历史、面向未来的思想的话,与之相隔不远的总理府则更多显示了其现代性和开放性。这个总理府占地7万多平方米,外壁全部采用大块透明的特殊玻璃,不但采光良好,而且由于采用了环保设计,大大降低了能源消耗。里面的大会议厅共有200个记者席位,为欧洲各国总理府之最,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其开放性及透明性。

  整个建筑从外面看通体透明,和我国许多高墙壁立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我们之所以长期以来对此浑然不觉,也是“只缘身在此墙中”吧。 

            

                    万里长城                          北京四合院 

 

             

                  柏林墙(资料图片)                       德国议会大厦

 

 

(注:本文节选自作者所著《差异——一位中国大使眼中的东西方思维》,标题、附图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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